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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凝在《长城》刊发作品篇目及佳作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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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铁凝,中国作协主席,中国文联主席。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玫瑰门》《大浴女》《笨花》等,中短篇小说《哦,香雪》《没有纽扣的红衬衫》《永远有多远》等。作品多次获重要文学奖项。由铁凝任编剧的电影《哦,香雪》获第41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大奖以及中国电影“金鸡奖”“百花奖”。


铁凝在《长城》刊发作品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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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礼拜八(短篇小说)

 

铁  凝


(刊于《长城》1989年第1期,

被《小说选刊》1989年第8期转载)

 

礼拜一

 

阳光在街面铺张着。便道上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拿了扎过眼灌过水的皮球冲骑车的人们喷射。自行车的洪流里有女人的脂粉味和男人的烟味。姑娘们尽是黄脖子白脸、开放的红嘴和凶狠的细黑眉。朱小芬骑车从她们身边擦过,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你不能为了姑娘的脸色自然,就让造眉笔和造香粉的失业。

朱小芬很超脱。

朱小芬很久没有这么敞快、通达的心情了,自从结婚以来。现在她离婚了,离得利索离得及时——她才三十四岁。每每想到她的岁数和她的离婚她就高兴,就高兴得想跳绳跳“双摇”,跳这个自小就爱的运动,跳——这——个——运——动!她故意用力蹬着自行车,腿上的肌肉随之就绷紧了,接着便是有意识地收臀。生了孩子之后她的屁股明显地肥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她会跳绳,跳绳能使身体各部位都活动起来能强化神经系统的机能加速血液循环扩大肺活量增强消化器官提高新陈代谢等等等等。她得跳,人能够跳起来是多么好啊。跳是飞的前奏,能够飞的人必定都有过一次又次的跳。

朱小芬有个孩子——前边说过,她生了孩子。婚是离了,孩子她可得要,目前十个月的孩子放在娘家。她很爱她的孩子,离了婚就更爱。当初父母劝她别离婚就曾经摆出孩子做理由:“看在孩子的面上吧。”他们说。“可不,请您二位看在孩子的面上。”她说。二老都知道这个“孩子”指朱小芬本人。

朱小芬的嘴并不总是这么好使,她和丈夫几乎没吵过嘴。她差不多在答应和他结婚的同时就后悔这种答应了,她对他是绝了种种的兴趣,因此他们吵不起来。结婚之后她老是频频地出差,她在一家省级文学刊物做小说编辑。她不辞辛苦地去全国各地组稿,看作家的脸色、男作家夫人的脸色、女作家丈夫的脸色,拜望各式各样的冒着寒光的新星,扶掖犄角旮旯她听说过的那些羞羞答答又跃跃欲试的新人。她很愉快,甚至孩子刚两个月她就断了奶跑到新疆参加一个笔会去了。暴胀的胸脯弄得她的前襟老是湿淋淋的,展示着她的忘我、她的牺牲精神。她的诚意使她不断组到一些至少二流的稿子,后来竟有新人的一流之作经她发表居然获了全国奖。朱小芬赶上了好时候:评职称一开始编辑部就异口同声视她为破格晋升的一号种子选手,后来她被破格为副编审。她的丈夫是所有认识她的人之中最后一个听说这件好事的。朱小芬最厌烦把自己的好事说给丈夫,她喜欢告诉他一些倒霉事,说不清想让丈夫气愤还是想让丈夫沮丧。她的丈夫在家里老是重复着他那个天生的动作:翘着小拇指把衣服上看不见的灰尘掸来掸去。而朱小芬一看见这个动作就头晕。

终于有一次她出去组稿一个月,回家掏出钥匙开不开门。那一刻她站在门外忽然有种预感,她觉得她就要解脱了,她几乎有点感激这扇打不开的门。后来她的丈夫开了门,门后有一位白脸黄脖子的女的。

朱小芬和她的丈夫平静地分了手。丈夫恨恨地说:“我就猜着了,你早就盼着有一天掏出钥匙打不开门。”朱小芬笑了笑,没说什么。心想原来他是懂得她的,他并不仅仅会翘着小拇指在身上掸来掸去。懂,不见得就意味着爱,没准儿越懂越腻歪。

朱小芬把车骑得飞快,仿佛身后有股喷射的力量或者她自己正被爽利地喷射。晨风在脸上呼啸,摩挲着裙子下边的小腿,那双晒得黝黑的、覆盖着金色汗毛的腿。

她把车子随便歪在车棚里,脚步轻快地上了二楼走进编辑部。她发现编辑部几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她的办公室前,似是彼此的巧合又像是对她的恭候。她觉得这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哀伤。

 

礼拜二

 

“可恶!”

说话的是主编邹大姐。昨天编辑部全体轮番慰问了朱小芬之后,今日以邹大姐的这声“可恶”为首,又开始了对朱小芬的丈夫不问青红皂白的公开指责。

 

慰问,自然是慰问朱小芬的离婚,或者因朱小芬离婚而对她发起慰问。尽管朱小芬对这场慰问缺乏精神准备可她忍受住了这慰问,心想人之常情吧,你别了旧生活眼前正摆着新日子,新旧交替之间能得到同事的关心无论如何不是坏事。倾听慰问之中她只是觉得大伙儿犯不上那么哀哀切切那么充满凄愁,与她的心情不甚合拍倒在其次,关键是这种准备性太强的集体哀愁使人觉得他们早就背着她演习了多少遍。

“可恶!”邹大姐又说,“孩子才十个月,他还真舍得。”

“什么叫没人味儿?这就叫没人味儿。”有人附和道。

朱小芬辩解说这不赖她丈夫因为离婚是她提出来的。邹大姐打断她说八十年代的女性竟可怜到这种地步:背负着莫大的冤屈还强撑着面子。接着又问朱小芬吃早饭了没有,好像朱小芬一离婚连早饭也吃不上了。朱小芬说她吃过了,邹大姐立刻叫绰号“里外里”的编务给朱小芬泡杯茶。朱小芬从来没有上午喝茶的习惯,可是“里外里”已经把一大杯滚烫的茶水捧给了朱小芬,并且解释说这是麦饭石滇红茶,一种新型保健饮料,上月他去辽宁出差带回来的。于是大伙儿都瞧着捧住茶杯的朱小芬,这使她想起《雷雨》里周朴园逼繁漪喝药的情景。她想了半天众人之中哪一位是德国的克大夫,一会儿觉得是邹大姐一会儿觉得是“里外里”,一会儿又觉得是生产麦饭石的那家开发公司。后来她嘬起嘴唇喝了一口,因为再不喝没准该有人给她下跪了。茶咽进了肚子,朱小芬有点想笑,她想平心静气跟各位谈谈别让他们为她担忧。她原本也没怎么,她很惬意很青春很想跳“双摇”,挎包里就有一根包了牛皮的线绳。可是他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邹大姐甚至抚摸了几下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多言,他们明白她的一切。

邹大姐从年轻就守寡,一人带着五个孩子,日子怎样的艰难她最清楚。她老是跟大伙儿提及“文革”中她进“牛棚”后那五个孩子的可怜:老大炖一锅排骨,从排骨刚开锅五个人便围住炉子下手捞着吃,排骨没炖熟锅里就只剩下几根肋骨和一个汤底儿。谁都知道邹大姐假的排骨事件是编辑部的一个保留节目。邹大姐赢得了整个编辑部的尊敬——“真不容易”,人们提起她头一句准是这话。这话可以含着仰视的敬重也可以含着俯瞰的优越,二者总是交替着被邹大姐感受,于是在她在领略安慰的同时又总品味着几分编入另册的伶仃。现在朱小芬离婚了,尽管朱小芬不是寡妇可她也成了单个儿的女人。这使邹大姐觉得忽然之间本人不那么孤苦了,“真不容易”这句话她可以跟朱小芬伙着用了。人有时候是需要跟别人伙着用一个词的,干吗单把一句话变成对付我的专利呢?邹大姐想。邹大姐骂着朱小芬的丈夫,构思着帮助朱小芬度过孤独难关的具体措施,比如下班之后买些奶粉,水果之类去朱小芬娘家看看她那十个月的孩子然后……

“喝呀。”她指着朱小芬手中的大茶杯。

 

礼拜三

 

朱小芬两天之内接受了不少礼品:西瓜、可乐、果珍、蜂王浆之类。她已经开始憎恶提着东西敲她家门的人,这种没事找事的敲门弄得全家不宁。

原以为今晚能够清静,谁知朱小芬刚洗完澡于真就闯了进来。于真是朱小芬插队时的“队友”,后来二人一起上大学毕业时才各奔东西:朱作了编辑而于留校当了教师。

于真长了一张鸟儿样的尖嘴,开口就是一连串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是她的口头语,你问她吃过饭了没有她也得先“为什么为什么”之后再答“吃了”或者“当然没吃”。于真的屁股还没在沙发上放稳就致惊导怪地盯住朱小芬的脸,好像那脸上正落着一只苍蝇或者正行进着一条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说,“真没想到才一个礼拜没见面你就憔悴的这么厉害。脸黄着嘴唇干着脖子上出了褶子连头发也显出少来。你这么下去可不行将来怎么办呀。你得注意保养得大补:西洋参、阿胶、桂圆什么的,不然再过一个礼拜我都不敢认你了。你干吗不用紧肤水去皱纹露粉底霜美目灵睫毛膏什么的呀?还有腹带日本进口的三十八块钱一个你得买,换换发型衣服也得选颜色艳的别那么素净,十六七的姑娘怎么素净都好看可是你都三十好几了岁数越大越得在衣服颜色上想办法,这方面出手得大方不然你将来怎么办呀。”

 

朱小芬瞧着于真那只在半空中啄来啄去的鸟嘴,心想她就差劝我花二百块钱买瓶“101毛发再生精”了。好像我老朽不堪我伤寒后期我已濒临无人问津的绝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朱小芬也使了个于真的口头语。其实于真对朱小芬的离婚十分的清楚,她自己也正在闹离婚就是老离不成,她丈夫说就爱她那张鸟嘴冲着这张嘴也不跟她离。现在朱小芬离了,而于真的鸟嘴还被丈夫霸占着,这使于真觉得不公平,觉得无形中朱小芬把她给抛弃了,为什么我还没离成你就先离了呢她老是想。再说你离了也不见得真的幸福,你看你不是黄着脸干着嘴脖子上起着皱褶么。

朱小芬脸不黄嘴唇也不干头发亮泽而有弹性可是眼看着她就被于真给数落得黄了脸干了嘴掉了头发松了皮。她深知于真将她描绘得十万分狼狈那关切的数落背后分明的不尽善意——不是么?一口一个“你将来可怎么办呀”我怎么办碍着你什么啦凭什么你那激动而且……差不多已是恶语伤人了。也许于真不是有意恶语伤人也许她真的看出朱小芬脸黄嘴干头发少,要么就是她觉得她应该看出。既然她应该看出那么朱小芬不是明摆着已经存在上述现状么?存在决定意识,你的脚碰到一粒石子,石子不存在怎么会被你的脚碰到呢纯粹的唯物主义于真。那么于真不存歹意。

朱小芬好不容易支应走于真打着呵欠转脸就进了卫生间,她一边照镜子一边拍打自己的脸心想明天我非他妈跳绳不可!

 

礼拜四

 

上午十点钟是编辑部例行的工间休息,有人作工间操有人练习气功有人串着屋子闲聊,朱小芬来到院里的核桃树下跳绳。起初她跳得不太顺当有点磕磕绊绊,不是绳子扭成麻花就是绕住了脚脖儿。熟悉了片刻之后她跳得顺当起来潇洒起来为什么她早不跳?她礼拜一就应该跳她应该跳着绳上楼好叫大伙知道她的轻松她的欢悦那么一来说不定早就免去了这场安抚呢。现在她得赶紧跳不然就好像对不起以邹大姐为首的那轮番安慰。她分明的怎么也没怎么,你看“双摇”已经开始她的弹跳力依然如故核桃叶扁而大的形状多像巨佛的双眼啊,一股苦苦的清香。

她看见做工间操的练习气功的都停下手脚在看她,她看见邹大姐大汗淋淋地向她走来,神秘地挥动着白胖的小手示意她别跳了别跳了。所有的眼神儿和那白胖的小手都使她觉得他们的心情拘谨而又沉重,仿佛在看她的带着镣铐的舞蹈。

果然邹大姐走近她小声地劝慰道:“别跳了朱小芬,为什么你还是这么紧张这么痛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应该放松,没必要非当着大伙儿站在树下跳绳不可!这只能更使我们为你难过。为什么你不能放松一点?比如向大伙说说你的苦衷!放松一点对你太有益处了,放松吧啊?”邹大姐语重心长,忧心忡忡的语气使人丧失了解释和辩白的可能,朱小芬答不上话来。

朱小芬把绳子搭在肩上不甘心就此收兵:凭什么她的心情得靠别人解释?凭什么她跳绳就是紧张?什么叫放松?她怎么才算放松呢?都礼拜四了怎么这件事还过不去?固然领袖说过“关心他人比关心自己为重”,可也不能把他人关心得不是人了呀,你瞧我究竟怎么呆着才对呢?要不然我干脆出差吧,我得出去几天我得逃脱这份莫名其妙的安抚运动,不能、不能就这么强迫就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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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五

 

朱小芬乘了一天火车来到该省的避暑胜地——一座清新的海滨小城。夏日已至,这儿聚着一些连玩带写作的男女名人。

旅游季节旅客暴涨,仅出站就费了将近四十分钟。等到朱小芬好不容易被人流挤到检票口,却又不得利索地出站,因为检票员是她的小学同学。十几年没见面了那同学在攒动的人头里居然一眼就认出了朱小芬并且大喊大叫着什么“听说你离婚了是吗?人家都说那个不要脸的男的把你给甩啦!甩了就甩了!有什么了不起,开始我还不相信呢,看见你我才信了,有人接你吗,你哪儿?华日宾馆?没人接等会儿让我们那位送你一趟,他就在那边开‘出租’。”检票员嘴里絮叨着,手下倒也利索,噌噌地撕着旅客的票。

 

站在一边的朱小芬被她那套语言陪衬着宛若一个供旅游者观看的稀罕物,倒不是检票员有意大嗓门,铁路职工就没有细声细语的习惯;跟钢铁和人山人海打交道的人你轻声细语,谁知你是不是哑巴呀。朱小芬尽可能原谅小学同学扯着嗓子抖落她的私事,特别的把“甩了”那个“甩”说得那么淋漓畅快那么解恨。但无论如何她讨厌检票员那先入为主的推测:干吗先问她有没有人接?她朱小芬堂堂一个省级刊物的副编审没人接她上这儿干吗来。难道她离了个婚就连去宾馆也得靠了小学同学丈夫的关系不成?她也大着嗓门说有车接不必麻烦你那位了。恰巧接她的人挤过来拎起了她的旅行袋,检票员的话闸才算刹住。

朱小芬来到宾馆看见了她的男女熟人确切地说是男熟人居多,女士们多是他们携来的夫人。他们对朱小芬格外的热情关切,晚饭时抢着为她夹菜。餐厅外面就是海,空气湿润凉爽一扫朱小芬满面的暑气。菜很精致新鲜,有她爱吃的虾和墨斗鱼。于是同桌人几乎都停止了吃这两样,倒叫她不好意思伸着筷子贪婪了。

她举着筷子意识到他们是明悉了她的离婚。一刹那她忽然有种前所未的莫名的紧张和不自在,她搞不准她该做出什么样的姿态,虽然姿态原本用不着做。她是给安慰得有点发昏了暑气还未曾彻底散去。她来带来了跳绳却预先觉得他们没有准儿会说她在宾馆里跳来跳去是做作出不在乎给他们看的。她想起入乡随俗这句话于是决定不跳了,明天还是游泳吧。这儿的人都在游,不管是离婚的再婚的还是未婚的,你就是犯了重婚罪也没听说不许你游泳。

她准备游了回到房间睡去一夜安然。

 

礼拜六

 

这个浴场沙滩很好,细腻而又丰满,朱小芬想起前年她在一个水库游泳,岸边尽是尖利的小石子硌得她走起来东倒西歪,她的丈夫居然讨好地凑上去要抱着她走,使她像遭了侮辱一般尖叫起来。难道朱小芬能让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抱着走么,让他抱还不如让不相识的男人抱,她恶毒地想。那时丈夫很讪,掸着光赤的身体退开了。

朱小芬下海游了一会儿就上岸把自己晒在沙滩上,与同来的两位作家并排躺了个“三”。这时她忽然发现两位作家的夫人没来,昨天分明听她们说每天中午都陪丈夫来游的呀。

朱小礼貌地向二位询问他们的夫人,作家甲说夫人见朱小芬来了特意让丈夫来陪朱小芬,作家乙进一步解释说夫人知道你是一个人而我们呢却是一对一对的,这样把你夹在中间特别容易触景生情,于是当着你的面理应把这些“对”们拆开,夫人们都特别理解你虽然她们跟你不熟。

这真是难得的细腻之至,朱小芬不明白编辑部的运动怎么也扩散到这个地方来了。此刻她该表示点什么呢?感谢夫人们的周到还是讥讽她们貌似高明的恩赐?还是抓起两把沙子堵住甲乙二作家的自作聪颖的嘴?她从沙滩上站起来撇下他俩又一次下了海,她原本要在沙滩上与他们应酬一番的,职业本能决定了她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与作家相聚的机会——即使在她最想独处的时候比如现在。然而他们却先她一步弄好了应酬她的准备。现在她甩掉了这一切无顾忌地把自己放进了海。太阳灰暗海水却很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女人远离人群在防鲨网附近潇洒地游着稳健而又从容,以至于人们怀疑她不是在游而是在走。朱小芬向老女人游去她不想知道她是谁,她欣赏的是她游得那忘我那么舒展白色泡泡纱的泳帽好似一朵孤寂而又热烈的花。

晚饭后作家甲和乙来到朱小芬的房间,他们是来跟她谈稿子的。他们说原想将手中的稿子寄给前天刚走的某某人,他们说了某某所属的单位:一个大地方一家响亮的大刊物,那个某某为得到他俩的稿子曾经追随他们八年之久或者也许九年,总之时间之长他们也算不清了。但是,现在朱小芬来了,在这么不容易的特别情况下来了怀着常人无法体味的复杂心情——别说常人,就是作家里的二流也触摸不到你朱小芬内心的隐痛和寂寥啊!非一流的不可!你看所以我们来了。他们说朱小芬你不必对我们诉说你的一切,这世上就没有我们不解的人心,因此我们考虑再三让那个某某再等我们一年算了,既然他已经等了八年也许九年。现在我们要把手下的新作,也就是晚饭前从海水浴场回来才落上最后一个标点的新作交给你啦,你看怎么样?咱们就轻松地玩一个礼拜吧!你放心,我们对你的事什么也不问,并且谁也别谈什么文学啦人生啦,谁谈谁是他妈的王八蛋怎么样?

他们真的将两篇大作郑重地放在茶几上,二人的神情如同在履行骑士的宣言,有几分“派”,有几分帅。

朱小芬你还有什么不幸福吗?稿子未抓自到了,你为什么突然急着离开这清凉爽快之地,又跳上那暴涨的像害着哮喘一样的火车呢?你的手上已经攥住了名家的稿。

 

礼拜七

 

硬座车厢里很热很味儿很挤,但旅客们终归是久经考验人人神情坦然。有人坐在洗手池上有人已经躺到椅子底下去。朱小芬没有座位,站在走道边,椅子底下的人不时把西红柿籽甩上她的脚面,把西瓜皮砍上她的脚腕。

不在乎这甩和砍,假如她也躺在椅子底下呢?她也这么干,说不定还会往人脚面上吐唾沫。她很想吐唾沫,嘴里唾液不知不觉就多起来,在舌根上边翻来滚去的。她忽然想起“口吐白沫”这四个字,觉得这实在是人脸上一个很过瘾很壮观的景象,是人脸上的礼花。但她还是把唾沫咽进了肚里,她得腾得嘴说话,她看见了熟人:从前的中学校长。

其实校长一直在近处座位上坐着,不知怎么快下车了才认出朱小芬来。朱小芬在终点站下车,校长正好把自己的座儿让给从前的学生。校长为女性,白发苍苍慈眉善目,语言却严厉果决:“是朱小芬同学。你的事我已有耳闻,你的传说很多,有的相当厉害。你还年轻也不过三十多岁嘛,对待生活要严肃那样的话男方何以会离开?你知道我是好意,我希望我的学生都有出息,好吧再见,我在这站下去看看外孙。你呢回县城?你就坐我这儿,唔。”

朱小芬脚上沾着西红柿籽坐下来,机械地冲车下的校长挥了挥手。她想起今天是礼拜六吧不,是礼拜七。她想起古罗马曾经以八天为一个工作周期,她觉得还是八天——当然八天好。那么明天是礼拜八了。一个周期终归有一天该属于她吧,她迫切地需要礼拜八。

礼拜八好!哪儿也不去她得在家。

 

礼拜八

 

楼道里臭气冲天原来停了三天水,到现在还停着厕所的屎尿都溢出来了。

“里外里”跟在朱小芬身后一边上楼一边告诉她说这水也不知要停到什么时候,上厕所得骑十分钟自行车到离编辑部最近的羊毛衫厂大院内北墙根那个公厕去。然后她抱歉地说朱小芬出差刚归,原本不该让她今天来,但市妇联“妇女婚姻家庭研究中心”一位女士要采访朱小芬所以……

朱小芬进了编辑部那位女士已在静候了,原来朱小芬认识她:当年这位女士从外省调来准备打进编辑部,结果编辑部要了朱小芬。再后来朱小芬退过她的一篇稿。二人谈不上熟悉可也不能说不认识。

研究中心的女士说是采访朱小芬自己却先讲起来滔滔不绝,边说边拿手绢不断擦拭眼镜上的汗水。她的鼓眼睛和厚镜片使她看上去特别像一只勤劳的大蚂蚁。她说刚才已见过主编邹大姐,邹大姐告诉她朱小芬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能放松不能敞开灵魂。她说她与邹大姐的看法不谋而合,虽然她和朱小芬只两面之交,但能看透朱小芬的非她莫属。她说为什么要强调是女方先提出的离婚呢?据她所知很多男人为了照顾女方自尊心,一般都说成女方首先提出,而女方的默认本身就是一种多余的虚荣一种可怜。朱小芬不能放松的症结也就在于此,为什么她不承认她是被丈夫抛弃了,要知道妇联就是替被丈夫抛弃的女性讲话的地方。而朱小芬却在极度悲伤的心情支配下跳什么绳。我以为这是一种掩饰了的变态或者变态的掩饰……

朱小芬想小便。

“里外里”却把一杯“麦饭石”递到她嘴边。不是停水了么怎么还有热茶?想必这水贵如油,于是她喝了。她又想尿又想喝。

研究中心的女士继续说,人,特别是女人应该是该哭了就哭该笑了就笑,要哭得淋漓笑得透明,朱小芬偏要作解脱状,实际你怎么可能解脱呢?你的孩子才十个月,无法肯定再遇见一个男人就一定爱你——当然也许很爱,那么你是否还要给未来的男人生一个孩子呢?我曾调查过许多男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二都非常乐意有自己的孩子……

朱小芬眼圈红了,她被尿憋得眼眶也有了紧迫感酸胀感。“里外里”首先发现她的红眼圈,赶紧通报了邹大姐,之后就感动了编辑部全体同仁,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她终于红了眼圈,她就要落下泪来。什么是放松?这就是放松呵是灵魂的天窗之流,一个礼拜的抚慰总算没有白费。他们雀跃他们慨叹,他们搓着手来回地走。

尿不等人。朱小芬不再顾忌礼貌她奔出编辑部冲下楼抓起自行车直赴羊毛衫厂了。

她费了好一阵子把自己排泄一空,然后出了公厕推走自行车。眼泪干了,被盛夏的太阳刺得有点疼。她拍拍脸又拍车座。车座嘭嘭响着,她发现这不是她的车。她想起冲下楼时并没掏钥匙,她就没有开车锁的那个动作。她拍拍脸又拍拍车座,心想这是谁的车怎么不锁呢?挺新的一辆暧昧地靠在车棚里仿佛是一个蓄久的谋略了。

她拍拍车座又拍拍脑门,跳上这陌生的新车开始不辨方向地乱骑。她想起礼拜八纯粹是她的瞎编。礼拜七之后不就是礼拜一么,而且礼拜七应该叫做礼拜日那是礼拜的日子。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八日初稿 二十三日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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